29年训出了8头公安部功勋犬,警犬“教头”老黄何以传奇?

从长春出发到梅河新区,车程将近两个小时。距离市区约5公里,梅河新区公安局警犬训练基地坐落在路边。

车拐进去的时候,犬吠声就从犬舍那边传了过来。犬舍旁的山坡上,三块石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

黑德、林发、南正——三个名字,三头功勋犬。

夏季的午后,57岁的黄云海蹲在碑前清理杂草,动作轻缓。29年了,跟他并肩战斗过的犬,走一个埋一个,都在基地边上。

“埋在这儿,每天训练的时候犬叫声能传过来。”他说,“它们听着,就不孤单。”

01

史宾格不能追踪?他偏不信这个邪

在警犬圈里,黄云海有个让人服气的本事——他打破了史宾格犬只能搜爆不能追踪的行业偏见。

彼时,业内都说史宾格追踪不行。嗅觉是好,但注意力太散,跑起来满场撒欢,当搜爆犬可以,搞追踪?没人这么干。黄云海偏不信。他从基地挑了只史宾格,开始死磕。他把气味目标游戏化,用犬最喜欢的玩具做奖励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一百遍,从训练场一路跑进实战现场。同行服了。

这套方法后来被总结成“气味联想训练法”,警犬搜索效率提升约30%,被收入省公安厅警犬技术教材。中国刑警学院警犬技术学院的专家专程来梅河调研,派出教师跟随他学习近半年。他多年总结形成的训练与使用技术,最终走进了警犬技术专业的课堂。

蹲在雨后的硬质路面上,他拍掉追踪犬“亮星”脚掌上的泥。“训犬没有捷径,”他说,“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。犬不会骗人,你下了多少功夫,它身上看得见。”

翻开黄云海的履历,头衔含金量十足:入选“全国警犬实战人才库”,荣立个人三等功2次、个人嘉奖15次。

29年间,他带犬出现场1000余次,直接破案127起,挽回经济损失超260万元。“黑德”“南正”“林发”“苹果”等8头功勋犬,先后获公安部授予的“功勋犬”称号——这是警犬的最高荣誉。

02

零下20℃,它追了8小时

在功勋犬的墓碑前,黄云海站了很久。

“黑德是第一只跟我来到基地的警犬……”记忆的潮水涌来:

2014年3月,功勋犬“林发”走了。离世前,它用尽最后力气蹭了蹭黄云海的手掌。

这只犬曾参与123起案件,直接破案61起。黄云海记得最深的,是那年冬天的抢劫案。零下20℃,雪没到膝盖,“林发”鼻尖贴地连续追踪8小时,鼻头冻裂了,四条腿打颤,还在一爪一爪刨雪往前走。最后在雪窝里找到关键物证,案子破了。

送别那天,黄云海蹲在它旁边,很久没起身。后来他对记者说:“它教会我,警犬不只是工具,是把后背交给你的兄弟。”

山坡上,功勋犬“黑德”“南正”“林发”三块石牌立在一起。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,石面像是常有人擦拭。黄云海在每个碑前放下三个鸡蛋——它们生前最爱吃的。回忆起几头功勋犬的过往,他如数家珍,惋惜的话语中满是为它们自豪。

“它们在的时候把命交给了我,”他说,“走的时候我把它们埋在离基地最近的地方。”

03

一个家,两代人

下午四点多,犬舍旁的房间里,黄云海的妻子端着一盆煮好的鸡蛋拌犬粮,一份一份往犬碗里分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几十年了,每天这个时间,雷打不动。

1997年黄云海刚到基地时,条件艰苦。没设备、吃水要往返约3公里用手推车拉回来。冬天冰水溅到裤腿上,走一路结一路硬壳。黄云海把铺盖卷搬到犬舍旁,妻子也跟着搬了进来。那年他们搬了七次家,最后发现只有守在犬舍边,心里才踏实。

说起那段日子,她一边分食一边摆手:“别提了,太心酸了。”话没说完,眼睛先红了。那时候老黄一出任务,基地就剩她一个人。夜里犬一叫她就会醒,醒了再也睡不着。

如今,女儿黄金凤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犬绳。从小在犬舍边长大,犬吠声中她看到了父亲的坚守。“从小看父亲训犬,我自己也很喜欢。”她说。黄云海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嘴角动了动。“心里挺骄傲,”他后来说,“就告诉她一句——要干,就好好干。”

04

亮星和年轻人

一岁半的史宾格“亮星”,是基地最年轻的警犬,也是黄云海退休前训的最后一只。

训练场上,每完成一项任务,黄云海都会高声说一句“好的”,然后递上它最喜欢的玩具。听到那声“好的”,“亮星”的尾巴摇得飞快。

几百次气味识别,几千次服从训练,上万次重复奔跑。从毛毛躁躁的“小朋友”到冷静敏锐的“侦察兵”,中间隔着的,是训导员手心磨出的茧,是深夜里犬舍外那盏一直亮着的灯。

基地另一头,警犬训导员孙志远正带着搜扑犬“得胜”训练。两年前他主动请缨来到基地,“得胜”是他从小带大的。

另一位警犬训导员钟鹏,说自己是警犬的训练“靶子”,记者问他师傅身上什么东西最让他服气,他想了想说:“他认准一件事,就往死里磨。”

如今的基地,屋舍俨然,装备齐全,涵盖追踪、搜爆、鉴别等6个科目的37头优秀警犬在此训练。再也看不出当年那辆破自行车和三公里外的运水路。

离开时,雨停了,基地的灯光亮起来,犬吠声渐渐平息。黄云海送我们到门口,转身朝犬舍门口那片光走去。

回程的车上,摄影记者翻着相机里的照片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抚摸墓碑的那个姿势,像是在怀念逝去的朋友。”车窗外基地已经远了,犬吠声也听不到了。

29年,黄云海守着他的犬,犬守着他的现场。警犬的一生,短的七八年,长的不过十几年,来一批走一批。他没法让它们不老,只能让它们每一次出警都多一分底气。多一分底气,报案的人就多一分指望,这座城就多一分平安的根。

山坡上那三块石牌不会说话,但它们教会他的,他正在教给年轻人和“亮星”。而“亮星”们要守护的,是每个普通人琐碎又珍贵的日常。

记者手记

六月,吉林的雨下得缠绵。

从长春一路向南,车窗外的景色从楼群变成田埂,再从田埂变成起伏的山丘。将近两个小时,犬吠声先于基地的大门迎了出来。

黄云海从犬舍方向走过来,57岁,他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快30年。

我问他,这么多年,怎么坚持下来的?

他蹲下给警犬换牵引绳,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:“光喜欢是不够的,得热爱。”

喜欢和热爱的区别是什么?

采访完我心里有了答案——喜欢是会累的,热爱不会。

这近30年里,他耐住了犬舍旁的寂寞,把每一只犬当孩子一样养大,琢磨出一套让同行服气的训犬方法。他说,最踏实的时刻,是带着犬破了案之后往回走的那段路。

下午,趁着给犬准备食材的间隙,我和同事站在厨房门口,和他们一家三口聊天。问他这辈子值不值得,他没直接回答,给犬喂完晚饭,清理完犬舍,带着我们爬上了犬舍旁的小山坡。

我在资料上看过那里,但真正站在面前还是不一样,三块石牌,三个名字。他蹲在碑前,清理干净周围长势正盛的杂草,“都是我无言的战友。”他说。

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但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把半辈子摁进了一个犬舍”。

还有三年,黄云海就要退休了。

他总在盘算着退休后基地的事儿,但有些东西不会随着他离开而消失:

那些功勋犬留在出警记录里的名字,“气味联想训练法”被写进教材后一届届警校生翻过的页码,还有孙志远、黄金凤、钟鹏,这些年轻训导员身上越来越像他的那股劲儿——认准了一件事,就往死里磨。

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车开出基地大门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转身又往犬舍方向走去。

梅河新区的夜晚,街道安静,万家灯火。很少有人知道,城郊的犬舍旁,一位老训导员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那些灯火安宁里,有他和他的“无言战友”们用近30年种下的根。

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记者 彭绅

摄影 罗浩

摄制 姜博文